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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王|北京爱情故事

又名天使王杰希


王杰希今年十八,去年十七,明年十九。他的生日在一年里最热的那天,幸亏他已经过完了生日,天气在一天一天凉下来,全国人民都该感谢他。

现在他十八岁了,可以光明正大出入一些场所,比如网吧,比如大学,但他哪样也不惜得去。他既不要无秩序的混乱,也不要无混乱的秩序。

不如闲逛吧,闲逛可以抹杀一切秩序一切混乱。王杰希叼着冰棍儿的棍儿,在胡同里骑车到处晃悠。他穿着中学发的蓝白条背心裤衩,尺码太大,在他自己带起的风里飘摇招展,一种抽象难解的少年意气。

一群孩子跑过来,他按按车铃,当啷当啷,像洒下一地的碎珠子。孩子太过无忧无虑,太叫人嫉妒,王杰希脚下慢悠悠踏着脚蹬子,回头去看那些孩子。他想起自己似乎缺乏这种记忆,似乎从落生起,自己就独自蹬着自行车独自闲逛。于是他更加移不开眼了,夕阳照在孩子们的头发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神采。

孩子是从小学里跑出来的。学校旁边是文具店,文具店旁边是洗衣房,洗衣房旁边是体育器械店。这些都不要紧,不值得家长拽着孩子匆匆离开。要紧的是体育器械店旁边的网吧,里面的网瘾少年神头鬼脸,发酵着一种叫家长避之唯恐不及的所谓堕落。

大龄网瘾少年叶修从网吧里走出来。他今天诸事不宜,键盘断了一个支脚,凳子虚着一条腿儿来回晃悠,boss被别人抢走,烟盒里只剩一支烟。抢不到boss他百无聊赖地从网吧出来,脚下踢着一块砖头,差点横飞出去。幸亏他身手敏捷,晃了两晃站住了,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鞋,总觉得鞋头好像开裂了少许。看来出门还是得看黄历,他琢磨,却迎面撞上一辆钢铁之躯。

王杰希本来是想道歉的。他不该盲蹬,不该把脑袋别到脖子后头骑车。但被他撞的受害者长得一点也不受害者,挠着头,叼着一个烟屁股似笑非笑。到嘴边的“不好意思啊”被风吹散了,王杰希瞧了他一眼,骑车就走。叶修在他身后喊:“别客气您哪!”背景音是沸腾的夕阳和孩子们的笑叫。王杰希微微弯起嘴角儿,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只留给别人一个蓝白条纹的背影。这是他们第一次偶遇。


王杰希坐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薄荷绿小木椅子上喝汽水。椅子是从幼儿园里搬来的,他手脚太长,大半条腿全在椅子外面,椅子仅起一个支点的作用。他喝的是北冰洋,脚下还放着一瓶可口可乐,预备带走晚上喝。

下午阳光懒散,蝉声拖曳,树影斑驳,小卖部老板不见人影。王杰希头顶有一块牌,仿佛怕人看不到,用最大号红色加粗字体写着“烟酒”。半导体搁在窗台的瓷砖上,放京剧,“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他合着戏词的板,一下一下嘬吸管;气泡顺着瓶壁浮上来,再爆裂在明黄色的海里。

王杰希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白色T恤衫,上面印着可口可乐的红色商标。他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北冰洋,琢磨,如果有摄影师路过,就该把这一幕拍下来,当做北冰洋广告。一个可口可乐的忠实粉丝,还穿着印可口可乐商标的衣服,为什么不喝脚边儿上的可口可乐,改喝起北冰洋了呢?北冰洋太美妙了,北冰洋太迷人了,远超可口可乐。他被自己逗得直发笑。

你这人可真逗,他对自己说,怎么没人说你逗呢?

叶修去小卖部买烟。他很少来这片儿,今天例外。他远远瞧见了台阶前面坐着的小年轻,身上穿着可口可乐的衣服,手里拿着北冰洋。他情不自禁笑出声,小声嘟囔,真逗,你这算里通外国吧?小叛徒。他突然就想拍张照,但他没有手机,又没有随身带相机的毛病。于是他举起两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一个取景框,说“咔嚓”,这张照片就拍下来了,只不过存储在他大脑里。

王杰希喝完北冰洋,一抬眼看见一个前受害者站在马路边儿上,傻不唧唧拿两只手比划取景框。树影把细长匀称的取景框照得明暗错落,透过它他能看见那张长得一点也不受害者的脸。

王杰希呵斥了一声“不许拍照”,叶修乖乖把手放下来,告诉他:“已经把底片曝光了。”王杰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叶修绕过他走进小卖部,猛按了几下门铃,叫来睡午觉的老板,买走几盒软中华。他无意识望着叶修离去的背影,用北冰洋瓶子贴在脸上,把北冰洋变成了热海。收音机里仍然不依不饶地唱:“人物又风流,性情又和蔼,他、他、他是个盖世的英才!”这是他们第二次偶遇。


王杰希十八岁了,他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大学生,尽管他不怎么乐意。日子不早也不晚,暑假还没结束,还留给学生们苟延残喘的几天,不必非要踏入学校的大门。

他总自信自己的生日是一年最热的那天,但今年他失算了。今年的伏天后起之秀,今年的伏天后发制人。一礼拜七天,有六天四十度,还有一天三十九度。听说游泳池里有不少漂白剂,王杰希决心把自己这一夏天晒黑的份儿用池水泡回来。

他打算去学校游泳,因为人少,不太会感觉自己在喝别人的洗脚水。学校很偏僻,路上人少车少,仿佛不是北京。王杰希骑着一辆老飞鸽在城郊公路上跑,头顶毫无荫蔽,太阳一味晒着他的头发。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要是一直晒下去,他的头发会不会整个儿飞起来呢?王杰希想,就像一只跟白气球比赛谁飞得高的黑气球。

他身上穿着一件花衬衣,早些年他妈给他买的,只有游泳时才穿;因为从泳池出来浑身带着水,套上这件毫不心疼。路两旁全是树,整整齐齐老老实实在路边上站着,蔫头耷脑,仿佛两排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树都没开花,花全开在王杰希身上。王杰希打它们面前飞驰而过,于是树都羡慕地摇起肩膀来。大学生应该不会被老师罚站,王杰希有了自信,他骑得更快了,存心要气一气那些没长开的大叶儿杨。

一辆公交从他身边开过去,擦身而过,十分惊险,司机嘟囔了一句“浪催的这小子”。叶修在车窗边探头探脑,想看看哪个小子这么浪催的。他看见大太阳底下的公路上,王杰希蹬着那辆飞鸽牌作案工具,脚速飞快,仿佛追车。他莫名其妙地失笑,到站时跳下车,在空无一人的城郊公路上降落。

王杰希还蹬着自行车,身上许多大花儿随风摇曳。他本来不打算理会叶修,可叶修打算理会他,开场白很别致:“我发现每年七月六号最热,可是今年例外。”

王杰希像陡然被人发现了秘密,被人发现了藏在枕头底下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仍然蹬车,只不过速度稍慢下来,冷冷地说:“全球变暖。”全球变暖,连北冰洋都煮沸了。

叶修仍不放弃,跟在他旁边跑,也追车,也特浪催的。他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他:“你怎么老一个人?”

“我乐意。”王杰希离怒气上头还有一步之遥,他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像一辆火车想把扒火车的群众甩下去。叶修也加速,但是已经很勉强了:“我觉着你这人特逗,按理说不可能老一个人。”

“我独。”

“你不独,你这人古灵精怪,别人不懂。”

王杰希听见北冰洋沸腾的气泡声了,他绝望地想,完蛋,全球变暖又加剧了。他忧国忧民地放慢了脚蹬子,手动节能减排。叶修终于能够喘上一口完整的气,跟在他身边小步慢跑,权当有氧运动。太阳一味晒着他们的头发,两个黑气球在半空酝酿一次势均力敌的飞行比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偶遇,因为之后的就不再是偶遇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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