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鹰

方锐最后一个离开排练厅时,关掉了电源总闸,一切灯光在他身后归于沉寂。

他背着小号,活动着右手手指,余光看到走廊另一端的赵禹哲回过头,不停地用眼角瞥着他。方锐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想,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记恨谁。

埃及进行曲的旋律仍然回响在他脑海里,那奇诡又雄壮的音响仿佛带有某种侵略性,像是用尼罗河水浸过一样。等赵禹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锐放松地哼起第一次出现时的主题旋律。他用的力度很弱,速度很慢,像试探,像宏大军队将至而未至时远处的风声。

这是他对这一段的处理方式。在前一天的分排上方锐对铜管组的每一个成员讲了主题旋律的情感,他特别强调,这里要弱,要沉住气,要不动声色。但今天的合排上这一套...

唐柔对钢琴没有什么太特别的热爱。对钢琴她像对一只impossible级别的地鼠机,在黑白的琴键上她的手指翻飞跳跃,把谱面的音符当作冒出头的地鼠。舞台上她恶狠狠地敲击着琴键,把《钟》敲成了鼓;台下的观众捂住嘴,交头接耳说,she's tough!

她不大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学钢琴,大概是小时候看到有人在“景观”钢琴前弹奏一首炫技曲目,十指如飞,她随着人群鼓掌,想:我也能行。五岁时她父亲为她买了一架,于是她在黑白琴键前度过了十七年,与每一个符尾、附点和上加线殊死搏斗。十八岁她独自去英国报到,拉着行李箱,十指光秃秃,没留指甲,也不涂指甲油——她已经自愿告别了这些东西。

那时她感觉世界很大,厉害的人很...

包荣兴的名字叫包荣兴,但他乐意别人叫他包子,他哥们儿都这样叫。包子有个老大,他很崇拜他的老大,老大曾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学校里的很厉害的学生,不仅乐器玩得很厉害,人也很厉害,见到包子第一面就教给他一个做人的道理:

“傻逼,下次不要在楼下吹起床号了!”

包子思考了一会。以前他从没在楼下吹过号,也没人骂他;现在他刚吹了一次小号,就有很多人打开窗子瞪他,可见这个人说得确实有道理。

“我明白了,”包子惊叹,“老魏你好厉害啊!”

老大怒道:“没大没小,老魏也是你叫的?”

“那,魏老?”包子试探道。

“还是老魏吧。”

包子回家后琢磨了很久,觉得老魏对这两个称呼都不满意。那么我就叫他老大吧!他得出...

魏琛凌晨回到家,烟都没来得及抽一根,就摔到床上暴睡。梦里他又回到了青春时代,跟哥们弟兄站在马路边抽烟,骑摩托车载着姑娘飞驰。骑得正高兴,后面有辆警车追了上来,警笛拉得很长,在他身后发出枯燥的巨响:嗡哇嗡哇嗡哇嗡哇滴滴滴——

“你妈的谁啊!”魏琛掀了被子跳起来,打开窗户朝外面怒吼,“哪孙子大清早吹起床号呢?!”

公寓楼的窗口已经探出了七八个脑袋,一齐怒视着楼下吹小号的哥们。这位浑然不觉,又吹了几个小节,被大家喝止了:“停!停!!”

小号手放下乐器,一头雾水地对楼上喊话:“我哪个音吹错了吗?”

“你是傻逼吗?”魏琛叹服,“你有表吗,看看现在几点了?!大礼拜六早晨五点半你跟楼下吹号,你脑子里...

安文逸四岁时哼了一首谁都没听过的歌,幼儿园老师问他歌名是什么,他告诉老师这是他自己写的。他的母亲从此笃信他具有音乐天赋,四岁时她叫他去学钢琴,六岁时她叫他去学小提琴,十岁时她叫他去考级,他站在一群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孩子中间,沉默地思索母亲是否搞错了什么。一切的起源是他想要创造音乐,而现在他被逝者的音乐支使得团团转,站在考场外等着老师叫下一个名字。

他就这样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自省,而自省的习惯也始终伴随着他。在无数个失意的夜晚,他盯着天花板,回想四岁时那起误会。也许母亲错了,也许他的才能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也许“天才”这概念只是一个世俗骗局。用钱和时间堆砌起的天才孩子们,要么技艺精进,被当做天才的...

罗辑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是一个上三角矩阵,简洁、美妙、易解;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小升初的暑假他过于悠闲,于是他父母建议他报名一个兴趣班。那一年数以千计的琴童走进小提琴课堂,罗辑是其中最没有上进心的一个——他纯粹是来消磨时间的。他的人生矩阵第二行第六列的数字小数点后第六位跳了一下,随即被接踵而来录入的其他数字淹没。谁也不会把这个微小扰动放在眼里,谁也不会认为这个微小扰动会为这位未来数学家的光明前途带来什么波动。他将在这所重点中学的实验班度过充实愉快的五年,期间与同样天才的同学们一起斩获各类竞赛的奖杯奖牌,在四年级——也就是一般人类所说的高一——暑假参加南开大学数学系夏令营,获得降至一本线录取资格,...

“你也来了?”

邹远回过头。环绕着他的是空无一人的工体观众席,静谧中蕴含一种无穷的张力。于锋的问句被反射放大在场馆中久久回荡,像某种棒喝,让他一瞬间从冥想中惊醒。

“是的,我来提前想象一下气氛。”

于锋笑了。他无惧于自己声音激起的回响,仿佛特意要把它们填满整个场馆:“这怎么想象?”

邹远也笑了。他的脸已经褪去了青涩胆怯,他变得坦荡、谦逊,自信像隐约的光华流转在他全身。

“我会尽量想象得无限夸张,无限大,”他站在赛台边沿,望着空无一人的看台,撑开双臂,微闭双眼喃喃地说,“这样当真实来临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哈,不过如此嘛’,这样就会毫无压力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于锋哑然...

开会时叶修的座位不挨着王杰希,但他还是特意绕过去跟王杰希打招呼。王杰希端正坐着,略抬起眼皮看着他,气度比他像多了学究。叶修低头问他:“是否北京以外更无读书人?”一丝笑挂在嘴边,仿佛挑衅,又或者是愤怒。王杰希波澜不惊,淡淡道:“大势所趋。”叶修直起身子笑了一笑,睥睨着王杰希,轻轻地问:“这样好吗?”不等他回答,就径自坐回自己位上。他身边的刘皓手肘支在桌前,神色如常,只悄悄挪了一挪椅子,离叶修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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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番外-生活记趣

“行不行啊老魏?该上了,再不上不让你上了。”

“妈的,急什么,赶着给你老子奔丧啊。”

魏琛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更衣室里炸开一片哄笑,愉悦而不怀好意;魏琛没有仔细追究其中的意味:那些跟他自己的心思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脱下了上衣。他的身上遍布肌肉,但不是十年前的健硕的肌肉。它们更像是黄土上的丘壑,一道一道勒在他身上,线条苍老,摇摇欲坠,似乎一场雨就足以让一切倒塌。有时他不敢看年轻时的自己:在过去的自己面前,他简直就是一个萎缩退化的废物。

椅子上放着他的拳套。“死亡之手”,那是它的绰号。他想起他曾经也被封过神,尽管他一次次被人打败,但他也曾经是个神。是什么把他拉下来了呢?时间。在时间面前,...

又名天使王杰希


王杰希今年十八,去年十七,明年十九。他的生日在一年里最热的那天,幸亏他已经过完了生日,天气在一天一天凉下来,全国人民都该感谢他。

现在他十八岁了,可以光明正大出入一些场所,比如网吧,比如大学,但他哪样也不惜得去。他既不要无秩序的混乱,也不要无混乱的秩序。

不如闲逛吧,闲逛可以抹杀一切秩序一切混乱。王杰希叼着冰棍儿的棍儿,在胡同里骑车到处晃悠。他穿着中学发的蓝白条背心裤衩,尺码太大,在他自己带起的风里飘摇招展,一种抽象难解的少年意气。

一群孩子跑过来,他按按车铃,当啷当啷,像洒下一地的碎珠子。孩子太过无忧无虑,太叫人嫉妒,王杰希脚下慢悠悠踏着脚蹬子,回头去看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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